海参崴没有海参了

他们说：“海参崴的新名字，符拉迪沃斯托克，在俄语里的意思是征服东方——对于曾经属于中国的领土来说，把这座城说成是他们统治了东方的证明，总觉得有点辱华。”

曾经属于中国的土地，出于什么原因割让给了人家，那么……不正好确实是他们那时胜利的证明吗？——你是说这个新名字让中国丢脸了吧！提及中华民族的任何失败，让他联想到自己丢脸的过去，就是所谓的辱华吧？可怜的小宝宝，高敏感、高自尊，是不是觉得自己总被人针对、被人欺负唷？

是应该心疼吗？我怎么不太疼。

我于是查了一下历史。这座城市在清朝时期被称为“海参崴”，直到1860年《中俄北京条约》沙俄割占并更名——原来是丢了满人的脸，我个汉人，难怪没感觉。

在美国的十几年，把我心中的民族主义一点点全部替换成了种族主义。

坐在飞机上路过内蒙古科尔沁沙地的时候，眼里能看到的都是黄土，偶尔有些镇子从成百上千里的黄土缝隙里长出来。我认不出那是谁的家或者谁的单位——啊，但那是一所学校，我看到一圈圈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操场。那便是最鲜艳的生命，是我一眼就看到的生机。“少年强则国强，”他们说。我已不是少年，我随后就进入了这个爱说叹号的国度：俄罗斯。

列夫托尔斯泰讲的是：“爱所有人、宽恕所有人。”

在一些历史故事里我们照见，“施害者”与“受害者”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。在文学与哲学探讨里，这种宽恕不仅是个人的品德，更是一种理解国家苦难、摆脱仇恨循环的宏大叙事。

在海洋墓园的山顶上的都是当地海军烈士，而山下，还有，航海家、遇难者、日本战俘；在这里，大家又都只是没有立场的碑了，是留下了平等生命印迹的石头。

人造的世界和自然的世界，都会留下石头。

玻璃海滩曾经是苏联的垃圾填埋场，有大量的酒瓶、玻璃、陶瓷被一股脑地倒在这个海滩上。海不曾恨谁，月亮不曾怪谁，只是带着这潮汐，把每一个碎片打磨得透亮。

从市区里打车过去花了一千三百卢布，这代表海滩是远离嬉闹人群的地方。被北京宠坏的我没料到，那里没什么信号，更打不到回来的车。

可是老天是饿不死瞎家雀的，在天地之间的我没什么好怕的。我在海滩上转来转去，见到一些收集玻璃碎片的游客，随后在唯一的卖纪念品的摊位前面，终于找到了一丝信号。站在原地打车，软件里显示一口价是五百六十卢，比来程便宜了一半还多。最近的司机离我有11分钟的车程，他取消了我的订单；十五分钟后，找到了另外一个司机，他也取消了我的订单。之后的打车软件上，再也没有附近的可用车辆。

眼看着天色渐晚，我有点慌了神。拿出手机翻译了一句话，想试试搭别人的车。我说我可以给你一千卢布，把我带到市区任何地方都行。

我在停车场蹲准备要离开而且还有空座的车，见谁跟谁打招呼。第一辆车说他们要开往反方向，第二辆车说自己不是出租车，第三辆车是雷克萨斯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长发壮t正准备上车。

他看了我手机上的话，查了我要去的地方，随后就打开车门问副驾的看法。紧接着很顺利地，我上了她的车。副驾是个做了很多美容的长发女孩，抱着一只戴耳钉的小狗。

四十分钟后，我到了市中心，酒店的那条街上。我递出一千卢布的纸币，两个人同时回头，惊恐地用英文跟我说：不不不，不用不用。

我又尝试把钱递过去。他说：我们做好事，真的不用，真的不能收。

我严肃感谢了他。 ——就这样，我又被女同性恋拯救了。 我决定再爱一下这个世界。

一舟

2026年十二摄氏度的夏天 于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

ps. 胶卷在军民两用机场里过了两次安检机，我有点担心。所以先把文章发出来，再去洗照片。